太太喜歡吃水果，每隔幾天就要買一大袋回家，也因此常會產生兩人之間的摩擦。
"順便帶我去水果攤"
"啊不是前兩天才買過?"
"快吃完了啊。總不能等到冰箱空了才趕緊去買吧。"
我雖然喜歡吃水果，但它對我總不是必要品，對常常要寄掛著去補充的習慣很感冒。好像水果對男生都不是必要品，男男女女一起出去旅遊的時候，男生會照著旅遊書一站站的攻略，但是女生會記得要每天補充水果。我也不是太體貼的先生，當太太在水果攤逛的時候，我就停在路邊在車上等。吹著冷氣聽聽車上的廣播節目，切換到我想聽的頻道。說來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對陪著太太買水果就這麼冷感。早先我也會下去看看，然後指著某一落水果說
"買這個。"
"不行。你的體質不可以吃這個。"
"這個好吃啊。"
"我們都不適合吃太冷的水果。"
，搭配非常堅決的語氣。
於是乎，大多數時候我不能決定要買什麼，只能跟在旁邊看。像是以前陪著他去五分埔或是百貨公司女裝女鞋部的時候，扮演一個隨侍在側的提籃機器人。決定好要買的水果種類後，就要開始挑選。我會被指揮來做這樣的事。但是老實說我並不擅長挑選東西，尤其是活過大半輩子很少挑水果的我，常常挑到被太太嫌。
"要挑幾個馬上可以吃的，聞起來有香甜味道就成熟了。"
"這個已經有撞到了，很快就會爛。"
"蒂頭要完整的才耐放。"
挑選有很多潛規則，也對應到不同的水果。而就算規則對了，也不見得挑得到香甜好吃的。常常很有信心的挑回家，老闆也掛保證，就是剖開來嚐過味道以後大失所望，挫折感深到提不起勁再接再厲。太太則是屢仆屢起，不斷精進自己挑選的眼力。所以我也漸漸覺得自己在水果攤就成了無能的廢物，最多就是把鈔票交給老闆，然後負責提籃。之後就索性坐在車裏等待了。
挑水果對我而言很難，後來還發現挑人更難。我在大學教書，經營一個不大不小的實驗室，每年都要招募新進研究生指導論文。水果了不起一籃幾百塊，難吃的話倒進廚餘桶也就算了，挑錯了研究生影響就大了。對於學生來說，他會有痛苦的兩年或更長的時間，而我也會一起受苦。其次是犧牲了別人進來的可能性。是說研究生和水果一樣，在我們挑選之前已經做好分級。學生考試得幾分，大概會錄取哪個學校也是有潛定律。在我任教的系所，大抵不上不下，十項競賽有一兩項能幹的佔大多數。學生收到錄取通知，就會開始研究要加哪個老師的實驗室。方式有上網問網友，問去年考上的學長或者大學時代的老師，看看老師的網頁資訊等等。規劃好了以後就開始email幾位老師當面拜訪。我的實驗室在系上也是不上不下的，一開始乏人問津，等到熱門老師都收滿後就開始會接到不少來函。
會面是滿重要的過程，我可以充分詢問學生的背景，興趣，專長等等。也告訴他實驗室發展的方向和願景等等。這些最新資訊通常在網路，學長的管道中是無從得知的。再來我過去慘痛的經驗，也教我需要在一開始就要告訴學生我的期待和要求。免得學生後來產生上錯賊船，悔不當初的不良感受。一直以來，透過這樣的互動完畢之後，通常考慮加我實驗室的學生數就少到不需要我再去割捨了。這個小康的局面到了去年有所變化，因為當時決定再縮減一些人力。結果我用比以往嚴苛的標準來和新生面談時，還是比預想的人數多了一，兩位表達加入的意願。這個時候，球第一次做到我的手上：我需要下手挑選了。於是乎，我想到可以向我的同事打探他們的選擇模式。其實當面問還滿尷尬的，因為想到大家都是在爭取同一批學生。所以都是透過第三者去收集情報。
有一位女老師的挑選方式最令我訝異和欽佩的，他每年需要在十幾位學生中挑三到四位。而他的方式是採取最簡單描述又最困難學習的方式：直覺。他也會保留一個名額交給實驗室的學生來決定，因為學生之間的相處同等重要。當我聽到直覺這個答案的時候，我想到過去我挑水果時的難題。對於挑選，有的人可以具有天賦，而像我這樣的明顯像個白癡。所以我需要規則，例如學生的興趣，試用期等等。這樣我可以在這個分項上打一個圈，在那個分項上打一個叉。數完圈叉數，就可以理性的決定了。我在跟其他有類似經驗的老師聊天的時候，提到這個挑選的課題。有位老師提出不同的觀點：
"挑選能力可能跟過去的成長經驗有關，不一定是天賦。我相信那位老師年輕的時候就比較需要和人互動，也就培養了比我們高明的眼光。"
的確回想過去，自己是屬於比較宅的青少年。家教訓誡：好好念書就有好將來。再加上和人互動的過程中積累了不少挫折感，才造成讀人和讀心非常青澀，的確是百無一能會讀書的明證。我拿這個問題去求教太太。聽說她年輕時是萬人迷，身邊總不乏追求者，她是怎麼練出相人之術的。
她說："我的標準很容易描述："
"不可以一開始就獻殷勤的。"
"不可以腦子只有賺錢，沒有文藝修養的。"
"不可以一副高高在上裝世故，毫無童心的。"
"要跟我一樣聰明，聽得懂我講的話。"
看起來的確是要求很多啊，難怪很多人都被打叉，那些人應該都覺得被拒絕的莫名其妙吧。獻殷勤，世故老練，經濟獨立都是成功男士的表徵啊。仔細想想就這些條件而言，我還真符合他的規範。她也問我的擇偶條件：
"啊我就沒什麼條件啊，頂多就是個性不要兇加談得來。主要是因為你願意跟我在一起的關係吧。"
我以前這樣回應想幫我找對象的朋友，她們覺得我這種人最難配對了。
"那真便宜你了。"
"如果我條件也很多，你就結不了婚了。"
"也是。我身上有一圈大泡泡，一般人很難靠近我。所以朋友知道我有男朋友，都搶著預約來看這隻稀有動物。"
我的她在挑選人有一堆明確的規則，而這個方法對我遇到的問題也無效。結果是我還需要尋尋覓覓我的相人之術。
幾天前一位名校的年輕有為學者在網路上感嘆：
"我現在覺得自己越來越像manager：如何把學生具有的能力作最好的組合...，而不是趕快找時間坐下來，自己把它弄出來。"
我在更早之前也有類似的留言：
"今年畢業的學生，一個專精做實驗，一個口才好台風佳，一個善於寫文章和畫圖。如果把他們的技能結合在一起，就所向無敵了。"
因此相人還不是挑單純的高低好壞，或者說以人而言，根本沒有好壞的差異，只有適不適當的差異。如同鎖和鑰匙：一把鑰匙用在錯誤的鎖上，就是一無是處。誠如賣柑者言：金玉其外，敗絮其中的柑子是拿去供桌上用，不是用來吃的。人就更複雜了，內在有著不同的面向。我想找來的人是要比較會讀書的？還是手巧有操作經驗的？或者表達能力好？或者個性開朗可以帶動氣氛的？玩過角色扮演遊戲(RPG)的人都知道，一個好的隊伍需要角色的平衡與互補，因此我想解決的問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，也沒有標準的方式。我的挑戰不僅於如何選才，還包括如何發現其獨特性。實驗室像是一隻棒球隊，球隊經理要懂得簽有潛力的新人，(教練)也要知道如何把他放在適當的位子上以發揮其才能。總之，這種識人之明萬般重要，好的種子需要在適合的風土環境才能結穗實累。
話說去年遇到的難題之所以解決了，是因為我決定採用了試用期的規則，而比較晚報到的學生自己放棄競爭了。今年或許還有今年的難題。
